甘心
玻璃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管悠蜷曲的指节滑落,在实木桌面上洇开深色痕迹。他盯着柏凌被夕阳灯勾勒的侧脸,喉结轻轻滚动。
“阿凌对光影的敏感度是天生的。”
阿加莎涂着裸色甲油的手指摩挲着鎏金杯沿,刻意放轻的声线像浸了蜜的蛛丝。
“你十七岁那年拍的《暗涌》,我後来托人在苏富比拍卖会上见过样片……”
柏凌交叠的指节骤然收紧,腕骨凸起凌厉的弧度。
管悠知道那是他去年被画廊和各大杂志社毁约的系列,此刻正堆在自家书房的防潮箱里落灰。
“跟我去欧洲吧。”
保养得宜的贵妇人倾身向前,香根草尾调混着咖啡醇香扑面而来。
“米兰VOGUE艺术总监是我先生旧识,下个月他们需要……”
“叮”的一声脆响打断未尽的话语。
柏凌将银匙扔进骨瓷碟,金属与瓷器碰撞的馀震在沉默中格外刺耳。
管悠看着恋人後颈绷紧的肌肉线条,突然想起之前这人伏在房间的电脑前修改样片的模样,白炽灯下,他冷白手指攥着鼠标,仿佛要将所有不甘都碾进。
“悠。”柏凌突然转头,漆黑瞳仁映着落地窗外的火烧云,“上个月你新书签售会,记得那个穿驼色大衣的法国编辑吗?”
管悠怔了怔。记忆里确实有个金发女人向他约过稿,可因为管悠对法语并不算精通,担心翻译会出现语言的损耗而没有立刻回复。
但当时柏凌正在後台帮他整理样书……
可是不管怎麽说,那个法国女人,都不像是什麽大人物的样子。
“她偷偷塞给我名片。”
摄影师勾起唇角,露出管悠熟悉的丶带着锋利棱角的笑。
“说我的《困兽》系列让她想起荒木经惟早期作品。”
阿加莎精心描绘的柳叶眉拧出细微裂痕。
管悠忽然意识到,柏凌从来不是需要被拯救的困兽,而是蛰伏在暗处的猎手。
“谢谢您的好意。”
柏凌起身时带起一阵雪松香,那是管悠临出门前送他的香水。
“但我作为自由摄影师现在正在……”
“你在人像摄影圈已经举步维艰!”
阿加莎猛地抓住儿子手腕,鸽子蛋钻戒在暮色中闪过冷光。
“那些模特经纪公司为什麽突然集体毁约?那些时尚杂志为什麽临时撤稿?你真以为是自己水平问题?你明明知道,这一切都是那个叫井木的人在害你。”
管悠看着柏凌瞬间苍白的脸色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三个月前那场恶意泄露的私密照风波再度在眼前闪回,社交平台上铺天盖地的□□羞辱,还有柏凌蜷缩在暗房角落时压抑的呜咽。
“跟我走。”
染着玫瑰香的信封被推过桌面,火漆印上是陌生的家族纹章。
“下周三的机票,到了巴黎先住我……”
“他哪都不去。”
管悠自己都惊讶于声音的平稳。
骨节分明的手掌覆上恋人冰凉的手背,感受到对方脉搏突然急促的跳动。
“阿凌的个展下个月在798开幕,策展人是上田义彦先生。”
这当然是谎言。
一个很明显的谎言。
但当他瞥见阿加莎骤然收缩的瞳孔时,突然理解了自己笔下那些为爱冲锋的角色——原来真的有人甘愿为另一个人虚构整个世界。